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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大利高法判决盖蒂博物馆归还铜像

2018-12-14 11:05 来源于 财新网
可以听文章啦!
现代博物馆的出现本身,恰与西方殖民主义扩张的历史同步。不少著名展馆的收藏来源,无疑充满各种法律及伦理争议。当然我们也要知道,任何伟大收藏的汇集,肯定不是单靠掠夺形成的
资料图:盖蒂博物馆。图/视觉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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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财新网】(特约文化记者 李大卫)年初,一部关于石油大王保罗·盖蒂晚年的传记片《金钱世界》,因为主角临阵换人,引发过不少议论。影片接近尾声,垂暮的大亨向自己的话事人弗莱彻·钱斯,展示一座建筑模型。这个追摹古罗马风格的建筑群,也就是位于南加州的马里布海滩附近的盖蒂别墅,当时刚刚建成开馆。

  电影里的那座模型,后来成了洛杉矶的盖蒂别墅。它与盖蒂中心同属保罗·盖蒂博物馆。前者的收藏的重点是古代罗马和伊特鲁斯卡艺术,后者收藏欧洲中世纪到现代的作品。和所有的仿古结构一样,给人的第一印象Kitsch(德语,“刻奇”。形容一种对经典作品欠缺品味的模仿、复制——编者注),由于尚未来得及经受岁月的美化,难免俗丽花哨。此外园区内的安保措施,也给一些参观者带来检疫般的隔离感。然而为了馆内的内容,还是值得跑一趟。这座博物馆门票免费,但需要上网预约。

  和很多藏家一样,盖蒂尤其看重物件原主。藏品的价值不限于其本身,过往物主的名录,也有巨大的附加值。不同于一般土豪的附庸风雅,他斥巨资购进文物之外,一旦得空还跟着凌格风唱片,苦学相关的欧洲古典语言。从趣味上说,他遵循西方艺术史奠基人温克尔曼的遗训,把梵蒂冈的美景宫阿波罗视为古典美的典范。具有这样口味的人通常热爱权力,具有强烈的控制欲。对他们而言,美只能是古典的,代表着秩序。他鄙视二十世纪艺术圈发生的一切,知识分子们对他也不无微词。作为土豪中的土豪,他无需追随东岸潮流。他任性得起。

  这位石油大亨生前曾有吝啬的鄙名。正如那部影片所述,为防堵访客占小便宜拨打长途,他在自己家里安装了投币电话。甚至孙子在罗马被人绑票,他也迟迟不肯缴纳赎金,直到歹人寄来小孩被割下的耳朵。但只要是为了艺术品,他会立刻大方的离谱。这种恶习差点让他加入剁手党,可是没用。此人二十多岁就打出了自己的油田,然后早早退休,但凡能用钱买到的乐子他全都试过,但也全都是没过几天就烦了,只好返回工作岗位,继续赚更多的钱。富可敌国的财力,是大规模收藏的前提。

  盖蒂的藏品中有一尊大力神像,肩扛木棍,手拎狮皮。这件罗马人模仿希腊风格的雕像,十八世纪在罗马郊外的哈德良别墅遗址出土,随即又被英国的兰斯当侯爵夫人买下,转手美国是后来的事。鉴于雕像最初的主人,是罗马史上一位文治武功均有作为的皇帝,后来又被英国贵族之家收藏,这份履历绝对高端大气上档次,对于新富起来的买家,绝对是门楣增辉的事,比起千儿八百万的增值,可是重要多了。

  但并非所有馆藏都能做到流传有序。这座博物馆中,出处不足为外人道的收藏并不少见。多年以来,希腊、意大利政府都在积极追讨其中一些文物。在各方压力之下,馆方十年前承诺将其中的二十余件归还意大利。然而价值最高的一件重器,却不在此列。那是一座青铜人像,表现一个竞技获胜的运动员,举起的右手,指向头顶上的胜利桂冠。有学者认为这是一件吕希普斯(Lysippus)的作品。那是专擅青年裸男的一位古希腊巨匠。这尊人像,每一条肌肉都充满流畅蓬勃的律动,即使放到雅典也算得上极品。不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,碳14鉴定可以确定,这件作品完成于公元前四百至一百年之间。

  1964年,这座两千年前沉入亚德里亚海的铜像意外勾住一艘渔船的拖网,打捞上岸后,又从那个名叫法诺的渔村转运到黑市,最后又被财大气粗的盖蒂博物馆购得。而它本身又曾经是罗马军团从希腊掠夺来的战利品,运回本土途中遭遇海难。从一件铜像的几番易手,我们可以领略到财富、权力,以及文化中心的历史转移。意大利人把它叫做Atleta di Fano,指明发现地点,而博物馆的目录中则称之为Victorious Youth,强调其主题。铜像出水后,有人尝试找回古沉船位置,以便发现更多财宝,至今未果。

  自从这件古典雕像出水重见天日,便一直争议不断。意大利政府的追讨努力也持续至今。近日,设于佩萨罗市的意大利高级法院,判决盖蒂别墅归还这尊购买于1977年的艺术品。盖蒂博物馆对此作出的回应,是该机构将继续通过法律手段,维护其对于该藏品的所有权。馆方声称铜像是在德国合法购得,而意大利人则强调它被运出过境本身就是走私,之前没有经过任何审批程序。此外,前者认为发现铜像的位置属于意大利领海,而美国人则坚持是在国际水域,而且作为一件希腊文物,它并非意大利文化遗产的一部分。

  这起诉讼已经持续11年之久,此次意大利高法已经驳回被告方的上诉,做出上述判决。博物馆对此发表声明,称该判决违背美国法律原则,也不符合国际法的有关规定。此外,博物馆再次强调其历年投入巨资,对意大利文物保护曾经做出的贡献。一般意见认为,今后的法律斗争将转至美国本土继续。

  现代博物馆的出现本身,恰与西方殖民主义扩张的历史同步。不少著名展馆的收藏来源,无疑充满各种法律及伦理争议,建于战后的盖蒂博物馆属于这个领域的后来者,很多藏品尚未超过国际公约规定的追讨期限,需要面对更多纠纷也是合乎逻辑的事。当然我们也要知道,任何伟大收藏的汇集,肯定不是单靠掠夺形成的,背后的历史也远比一般人想象得复杂曲折。

  即便是纽约大都会这样历史更久的机构,在这方面也难做到免疫。比如那里的其罗马厅,就有一乘工艺精美的古代战车,青铜防盾上有神话人物和鸟兽浮雕,车身上还有象牙装饰,专家认为是由罗马吞并前的伊特鲁斯卡王国铸造。1903年,意大利一个山村挖筑酒窖时,发现一座两千六百年前的墓穴,其中一些青铜随葬品后来卖给法国人,换来两头奶牛。也有人说买了盖房子的瓦片。此后战车几经转手,最后在巴黎被美国人购得并运往纽约。整个过程背后的推手,正是执掌大都会博物馆的金融巨头摩根。

  近年来,当初发现战车的翁布里亚地区有人着手讨还这件文物。运动的发起者也是认为,战车当年是通过走私出境,违反了意大利的相关法律,属于掠夺行径。麻烦同样在于,当事各方对于这些法律的相关性和有效性,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和立场。但整件事的关键,在于哪一方的诉求得到法律支持,而不是什么道德情怀。

  1989年起,这辆战车从公众视野中一度消失。2007年,重修后的希腊罗马厅重新开放,战车也在修改原有的组装错误后再次现身。正是一位意大利考古学家,发现车身首尾被早年的修复专家完全颠倒,车辕位置一直都被装反,并由她指导完成了后来的修改。

责任编辑:陆跃玲 | 版面编辑:许金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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